本報特約撰稿 王政文(發自美國)

　　縱觀當今國際車壇，若論戰績輝煌，聲望如日中天，沒有人可以与日產汽車公司的CEO卡洛斯·戈恩(Carlos Ghosn)相比。戈恩將日產汽車帶出困境的事跡在全球汽車界以至于企管界流傳甚廣，几近神話。

　　上一世紀90年代，日產汽車瀕臨破產；法國雷諾汽車公司斥資45億美元，買下44%日產股權，奪走了經營大權，派出只有45歲，巴西出生的法籍人卡洛斯·戈恩來掌門。這對于酷愛面子、自尊心又极強的日本人來說，簡直就像有尖利的錐子不停地扎在心口一般。當時日本媒体一口咬定戈恩除了砸工人飯碗就沒有別的大本事。日產工會也著實地緊張過一陣子，擺出了要和外來資本家決一死戰的架式。

　　然而，帶著破釜沉舟決心來的戈恩，以鋼鐵般的意志和雷厲風行的作風，大刀闊斧，勵精圖治，銳意改革，折服了即保守又自傲的日本人。几年下來，日產成了日本企業革新的樣板，戈恩也成了全球汽車界的巨人，成為改革和成功的象征。戈恩不但出書上報，日本人還將戈恩的事跡編成卡通漫畫。据說戈恩說不出几句日語，帶著法國口音的英文也讓人听起來很費勁。但是他只要在各种大會小會上坐一坐，就能讓所有人都變成改革支持者。散了會議后，日本人再回到自己保守本分的原位上。戈恩的口號是：“不成功，就辭職。”

　　今年5月份，戈恩開始同時擔任日產和雷諾兩家公司的CEO，在巴黎和東京之間飛來飛去。這套管理机制，是全球汽車界的創舉。戈恩將拿兩份CEO的薪水，兩份股票期權，辦公時間則由日產和雷諾平分。

　　戈恩還能不能重新創造出日產式的輝煌，也是業內人們所關心的話題。對于這個話題，專家們自然可以從戰略、戰術，主觀、客觀的角度做出詳盡恰當的分析。筆者這里就不再湊熱鬧了。但是，筆者細想戈恩“不成功，就辭職”的商業智慧，似乎就是我們中國古代楚霸王項羽和名將韓信常用的計策：“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翻版。那么用另一個中國古代的戰例，是不是也可以照一下戈恩如今的處境呢？筆者想說的，就是田單攻狄的故事。

　　田單是戰國時齊國的名將。在齊國危亡之際，田單挺身而出，在即墨帶領齊國人民，用火牛陣大破強大數百倍的燕國的軍隊，為光复齊國，立下了汗馬功勞。后來，田單帶軍隊進攻狄城，出發前拜訪另外一位戰國時大大有名的人物，就是專門為人排難解憂的魯仲連先生。誰知一見面，魯先生就說：齊軍攻狄城，是攻不下的。田單听了這話，當然不高興了，心想自己曾經以區區即墨的五里之城，七里之郭，帶領殘兵敗將，打敗了燕國的千軍万馬。您今天說我連一個小小的狄城都攻不下，這是什么話呢？听完魯仲連的話，田單道聲再見，跳上戰車，揚長而去。

　　結果田單攻狄三個月之久不能下，師老兵疲。齊國的小孩了們還為其編了一首歌謠：高高的官帽象舂箕，長長的寶劍拄腮齊，攻打狄城不能下，梧丘筑城空傷悲。田單听得心惊肉跳，赶緊再去拜見魯仲連先生，虛心求教。魯先生說道：齊軍從前在即墨時，坐下來就編織草袋，站著就揮舞鐵鍬，身先士卒。您當時的口號是：不能勇敢地殺向戰場，神圣的祖國將要滅亡，我們個個都會走向墳場。只有一條出路，勇敢地殺向戰場。在那時，將軍有決死之心，士卒無生還之意。听了您的號召，沒有人不揮淚振臂，奮勇爭先，所以您才能打敗強大的燕國。而現在將軍您東可以收取封地的租稅，西可以在淄水之上盡情游樂，金光閃閃的寶劍橫挎在腰間，馳騁在淄水、涫水之間。有的是人生歡樂，少的是必死之心，如此的心境，怎么能攻得下狄城呢？

　　筆者苦口婆心，不厭其煩地引用這么長長的一段故事，不過是想說明人生中一個普通而又深刻的道理。中國古代的軍事家常說：驕兵必胜。整個國家被強敵打敗了，受盡屈辱，人民最容易產生同仇敵忸之心。這時候如果有一有為之士，登高一呼，必是群起響應。如此上下一心，三方同力，和衷共濟，再大的強敵也成了紙老虎。但是，這种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机會，并不是隨時都有。要成為扭虧為盈，轉敗為胜的大英雄，要有好的机緣，所謂時勢造英雄最能反映這個道理的。中文里的一個詞：危机。危難敗亡之時，常常潛伏著轉敗為胜的机會。

　　可惜我們人類是有著很大弱點的。當我們有些領導人取得了胜利之后，常常會將自己的功勞放大到不成比例，忘記了這成功的背后，其實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力量。在1999年戈恩上任之時，日產公司員工的心情，大概也和當年齊國人被燕國連下70余城之后，國破家亡之時差不多。中國古人還說，兩軍相逢勇者胜。勇從何來？知恥而后勇。自尊保守而又工作賣命的日本人，如今要一個外國人來掌管，豈不是公司的董事會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大家，我們都是一群好吃懶做的笨蛋。因而，若不好好努力一番，發憤圖強，真是天下雖大，也無容身之地了。所以日產的神奇般的复興，雖然戈恩的貢獻不可埋沒，其主要功勞還應歸功于日產千千万万的員工。戈恩的出現，只是一個契机，也許是日產董事會的激將之法。

　　筆者如此說法，并不是要否定戈恩在日產的功勞，也不是預言戈恩到雷諾后就不會成功。筆者是想說，戈恩之所以在日產創造出了輝煌的戰績，是得了天時、地利、人和各方面的优勢，也許并不是戈恩先生有什么靈丹妙藥，不傳之密。這种獨特的條件特別是人和的因素，在雷諾那里未必會再有。再說，世上沒有常胜不敗的將軍。就是那位被劉邦稱譽為“戰必胜，攻必取”的韓信，最后也不免為劉邦所擊敗，而且劉邦這次連陰謀詭計都不用。還是我們的古人說得好，日中則移，月滿則虧。只可惜我的這一番大道理，那聲望如日中天的戈恩只怕是听不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