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全球最大的汽車供應商、年產值高達280億美元的德爾福(Delphi)在紐約一家法院，援引美國《破產法》第11章條款，申請破產保護。德爾福的破產，不僅給美國傳統汽車工業敲響了喪鍾，更重要的是，它為在美國持續了75年之久的勞工運動劃了一個大大的句點。

　　從此以后，以美國聯合汽車工會(UAW)為代表的高收入、低技能的工作將會在美國一個 一個地消失。這些會員們多年來所享受的、不合理的優惠福利也將煙消云散。與此同時，許許多多由工會制訂的，束縛生產效率的條條框框也將被一個一個打破。一個充滿活力和創造力，具有勃勃生機的美國汽車工業正在孕育之中。

　　德爾福破產的“三點論”

　　德爾福公司董事長兼總裁史蒂文·米勒(Steve Miller)先生，在宣告破產之前在英國的《金融時報》上，發表了的一篇講話，對德爾福破產的原因，做了精辟的分析。米勒先生說，德爾福之所以連年持續虧損，有三個主要原因。第一，德爾福在美國的勞工，都是美國聯合汽車工會成員。這些工人的工資、福利加醫療保險，平均每小時高達65美元，几乎是同行業非工會工人工資的3倍，同時也比其它工會會員的工資要高得多。如果與其它國家如中國、印度或是墨西哥相比，這個差別就更大了。

　　第二，德爾福是1999年從通用分出來的。通用之所以要將德爾福獨立出來，是想自己擺脫沉重的聯合汽車工會工人的高工資和優惠福利。但是，為了取得聯合汽車工會的認可，通用在分家時又與工會達成協議，規定德爾福不可以改變聯合汽車工會的高薪和福利。為了換取德爾福的認可，通用則用供銷合同做為交換。這樣以來，更造成了德爾福在市場上缺乏競爭力，全靠通用的施舍過日子。由于通用市場份額年年大幅度下跌，最終導致德爾福的產值再也不能支持其超高的固定資產結構。

　　第三，通用和德爾福在分家時，原打算當德爾福生產效率提高后，多余的工人就“回流”到通用，因為通用預計自己將會有很多的工人退休，應該有余力吸收德爾福多余的員工。然而事與願違，通用的市場份額下落得比預想的要快得多，自己都沒有辦法解決冗員的問題。几年下來，德爾福每天有4000工人，上班點卯之后，惟一的事情就是坐在休息室里看電視、讀報紙。光是這4000名不能炒魷魚的冗員薪水，德爾福每年就要耗費4億多美元。這些光點卯不干活的工人，還有一個名目，叫做“工作銀行(Job Bank)”。

　　正是由于以上几個原因，德爾福自從1999年從通用分離出來，就從來沒有賺過錢。僅2004一年，德爾福的虧損就高達48億美元。實在撐不下去了，找通用和聯合汽車工會談判，請求工會會員削減工資，通用注入資金以支持繼續運營。然而通用的景況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要工會讓步，更是與虎謀皮；百般無奈，這才鋌而走險，就算是最后撞個“魚死網破”，總是強過在死亡的路上一分一秒的消磨。

　　“自填一氣”，破解“珍籠”

　　從我們中國人的角度來看，史蒂文·米勒先生的這一招自然沒有什麼高妙之處。老子的“方死方生，方生方死”，是早在2500年前就告訴了世人，只是這話有點太過高深，不太好在實踐中去運用；不過后來的將軍們如項羽、韓信之流，確真的是時常運用“置之于死地而后生”的原理，使出一些“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招數而克敵制勝的。

　　筆者常常歎息西方人驕傲自大，不肯下功夫鑽研那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否則也不至于到今天才想出這個“以退為進”辦法。舉一個例子來說，米勒先生將德爾福送到破產法庭，就如同《天龍八部》中的虛竹和尚，在聾啞老人蘇星河的珍籠棋局上亂投一子，自填一氣，殺死了自己的一大片棋子，從而給自己創造出騰挪的余地，這才有了生機，終于解破了棋局。正所謂“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米勒先生的這一招，與虛竹和尚閉著眼瞎投的一子，實在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德爾福在全球各地共有18.5萬名雇員，除去美國之外，德爾福在其它地區的運營都狀況良好，盈利可觀。在美國的工人雖然數量不過5萬，因為大多是聯合汽車工會會員，是世界汽車業也是美國工人中的“貴族階級”，所以美國就成了德爾福的一個無底洞，在外國賺的錢怎樣也填不滿。這次德爾福的破產申請，美國之外的其它部門並不包括在內。在宣告破產之前，德爾福曾經向聯合汽車工會遞交了一份最后通諜，提出以下几個要求：

　　第一，工會要同意將藍領工人的工資從每小時27時30美元降到10到12美元；

　　第二，全部解雇“工作銀行”的工人；

　　第三，取消公司全包的“固定利益”退休金制度，改為員工自存自助的401(K)儲蓄退休金計劃；

　　第四，工會藍領工人將和公司其它員工一樣支付自己的醫療費和健康保險；

　　第五，公司將有權決定從哪里購買原料、配件，雇用及解雇工人，工會不可橫加干涉；

　　第六，大幅度削減脫產的“工會干部”，多余人員要麼回生產第一線，要麼解雇走人。

　　對于這些要求，聯合汽車工會若是答應了，無異于自殺。因而德爾福的要求一提出，一些工廠的工會就大叫要罷工，給萬惡的資本家史蒂文·米勒一點顏色瞧瞧。

　　米勒先生與聯合汽車工會的爭鬥，可以說是勝券在握。按照通用與德爾福分家時的合同，若是德爾福破產了，通用將要為工會會員的退休金和醫療保險負責任。僅此一項，通用就可能背上120億美元的債務。如果德爾福的工人選擇罷工抗議呢？那麼受影響的也將是通用的供應鏈。如前所述，德爾福在除去美國之外的地區都是賺錢的買賣，就是將在美國的31個工廠都拱手送給聯合汽車工會，德爾福在世界其它地區照樣可以運營。此所謂“落水的人不怕雨淋”。其實，若是德爾福和聯合汽車工會在90天之內不能達成協定，法庭就可以取消公司與工會的合同。也就是說，德爾福就可以不承認聯合汽車工會的合法地位，從而單方面地決定自己員工的工資和福利水平，並且可以想雇誰就雇誰，豈不痛痛快快。

　　“中產階級的衰落”？

　　美國聯合汽車工會對于德爾福的要求，實在是進退兩難。接受德爾福的條款就等于自殺，從此再也不會有人相信工會能夠保護工人的權益，提供工作保障。再說，這麼多年來優哉游哉做慣了“大爺”的工會干部，從此還要回到生產第一線，搞得個汗流浹背，灰頭垢面，那豈不是要了老命。可是，若是不答應，德爾福就可以要求法院取消與工會簽訂的合同，從而把自由操作運營的權利，還給作為雇主的德爾福；若是工會組織工人，罷工抗議，則會更快地將德爾福在美國的工廠推向死亡，甚至還會引發通用的破產，進而使得更多的聯合汽車工會會員失去工作。無可奈何之際，義憤填膺之余，聯合汽車工會發表了下述一則聲明：

　　“聯合汽車工會今天收到了德爾福的合同建議。再參照總裁史蒂文·米勒的講話，我們不難看出這個建議充分表現了德爾福對廣大員工和他們的家人，以及對國家社會利益的漠不關心。這個計劃的用意純粹是要引進第三世界的工資水平，從而徹底摧毀美國的中產階級。簡而言之，這個計劃赤裸裸地暴露了一個資本家只允許少數人富裕，而要多數人受苦的丑惡嘴臉。也許有的人認為美國夢是不可企及的了。然而，聯合汽車工會對此仍是深信不疑，而且將會為這個理想而繼續鬥爭。”

　　對此，史蒂文·米勒的回答是：“你想做中產階級？送你的孩子進大學，受高等教育。在工廠里剪草、掃地還能掙到65美元一小時的時代已經是一去不复返了!”

　　本報特約撰稿 王政文 (發自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