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廠造小車”的報道
 2008年05月13日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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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聯合會是學國外以協會的形式來領導工業的一種改革嘗試。汽車聯合會首任理事長是陳祖濤。通過參加這個會,我跟汽車界的領導人都建立了聯系,他們都很歡迎我。

  聯合會成立後,我跑的第一個廠家是誰,現在記不清楚了,但第一篇比較有影響的文章就是上海桑塔納國產化記事這篇文章。文章出來後,朱鎔基市長很滿意,上海汽車界人士都很滿意,認為是《人民日報》在關鍵時刻有力地支持了他們。

  就這樣闖入了汽車圈。不久,我報道的下一個重點轉向了“大廠造小車”。這個觀點是當時的一汽廠廠長耿昭傑提出來的。提這個觀點的本意是想跟上海爭轎車項目。當時一汽、二汽都看不起上海,他們問:“你們上海怎麼搞轎車呢?轎車只有我們一汽、二汽才能搞。”而我寫報道的本意則在鼓勵競爭,形成競爭機制。

  當時中央的精神是,全國要集中財力、物力、人力和技術力量,搞好一兩家規模大的汽車工業,這個思路是對的。但上海不買帳。上海方面說,我們可以搞上海牌,也可以造出當代先進水平的轎車桑塔納。桑塔納項目成立後,一汽跟著就搞了個捷達。二汽的富康而後也上馬,天下三分鼎立的良性競爭局面形成。

  我是上海人,但並不是我的上海情結讓我支持上海人。上海的技術力量確實很雄厚,他們也爭氣,盡管老大老二都看不起上汽,但他們的確幹得很出色。

  我跑汽車寫的最後一篇文章是《希望在別克》。為什麼寫這篇文章呢?採訪汽車十余年,我仍然覺得中國汽車質量不夠穩定,一些技術難關久攻不下,遠非那麼盡善盡美,但上世紀末在上海採訪上海通用時,工程師們告訴我,上海造的別克比美國本土造的質量還高。

  我對此懷著將信將疑的態度,我向工程技術人員,向老師傅,向各方專家反複求証,最後見到墨菲時,我就問:“真是這樣嗎?”

  墨菲當時是通用(中國)的CEO,他非常肯定地對我說:“絕對是這樣。在中國生產的這個型號的別克比其他任何國家的質量都要高。”然後向我提供了一大串數據。我想,中國汽車有戲了。

  在這之前我採訪過許多國內企業的老總。我問:“你們老說質量怎麼好、怎麼好,但車門一關就看得出來,接縫不在同一個平面上,而且生產出來的汽車還漏油,如何解決呢?” 老總們不無愧色地承認:“我們也下力氣抓質量,但問題始終解決不了。

  而今天我終于砍刀“Made In China”的產品甚至超越了合資公司的本土產品,我就覺得中國汽車大有希望了。

  採訪汽車這些年,我對德國人的嚴謹、認真、一絲不苟的精神印象深刻。我對德國汽車存有敬畏之心。美國車看著大氣漂亮,但要講安全和皮實,還是德國車。不知道你跑汽車有幾年了?我女兒買的第一輛車是富康,當時我讓她買德國車,她不聽我的話。她喜歡法國設計的“一滴水”的造型,第一輛富康在二汽下線時,我帶她去參觀了慶祝儀式,她那時就說等長大了她要買這個車。前不久換車,她換了別克。她說,美國車SMART,女孩子講究外觀的美。

  我今年82歲了,不能再開車。如果我能開車我就買德國車。我當記者部主任時鼓勵記者只要有條件就學開車,那時我50多歲,本來還可以學車,但一直沒時間。等我退下來,60歲的人不能考駕照,再等到駕校放寬條件將年齡延長到70歲,那時我又已經過了70。看來我與轎車是無緣的了。 斷檔22年

  要說我個人的歷史,三句話可以概括:一生從事新聞工作,半生坎坷,晚來夕陽紅。我原先主要從事政治和文藝報道,這兩者是我的長項。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我後來是幹了我不熟悉的行業。10年後,我對汽車仍然是個外行。

  我學過美術,在上海美專學習時就夢想將來當一名畫家,結果事與願違。書沒念完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兵進了租界,我就離開上海。懷著一腔抗戰救國的熱忱,參加了新四軍,當年19歲。

  現在看來,我與文藝的確沒緣份。我去的那個解放區當時辦了份畫報,我想去畫畫,又“看不起”戰士連環畫,就進了師部辦的《大江報》,去做了記者。幾年後《大江報》撤銷,我就從華中到山東。解放後,幾個革命大區撤銷,我從武漢到了北京,從《長江日報》調入《人民日報》。

  我在《長江日報》和《人民日報》都從事政治和文藝方面的報道。大概是1956、1957年,正是中國文藝百花齊放的一年,許多思想都開放了,當時北京開禁了一些戲曲,其中上演了一部戲,主要描寫女性思春,寫得很大膽,從正人君子的角度看,不太好,不應該那麼露骨,而用現在的眼光看,那只是人性的藝術再現。

  當時文化部部長夏衍和我們報社領導都看了這部戲,對戲評價很高。我想既然領導都說好,就寫了兩張名片合起來那麼大的一個消息,登在《人民日報》上。怎麼寫的想不起來了,主要是對演出給予頌揚與肯定。而不久這出戲被判定為“毒草”。從那篇小新聞開始,再加上後來的一些文藝報道,1957年我被打成右派,開除黨籍,並被迫離開《人民日報》。

  這一走就是22年,整整斷檔22年啊,等我再回去就物是人非了。十一屆三中全會後重回報社,我堅持再做記者就不能再沾文藝和政治的邊,所以我選擇了最陌生的經濟報道,目的就是遠離文藝和政治。不過,因為跑過文藝,我的報道方式跟其他專門跑經濟報道的記者不同,更注重可讀性,所以我寫的報道有很多人喜歡看。

  你們上期口述歷史孫敏提到了我。那年我採訪孫敏時,他知道我喜歡畫,就送了一套《八大山人》畫集給我,很珍貴,我還一直珍藏著。他現在也七十好幾了吧?他住在哪里?他確實是個人才。我很想去看看他,但我腿腳不方便了,你幫我捎句話給他,說我想念他。

  那22年我都在勞改,各種方式的勞動改造。帶上帽子叫右派,摘了帽子叫摘帽右派。我被下放到過內蒙古,到過唐山的柏各莊農場,回上海老家當過營業員。被打成右派時,我很遺憾有兩件事沒做成,這都跟汽車無關了。一是我當營業員後,站了十幾年的櫃台,在最基層的供銷社里賣醬油、醋和香煙等。這期間,我沒停止過讀書看報。我就要求去藥店,想學中醫。

  但一件小事打消了我的念頭。一次有個病人來藥店抓藥,給他開處方的大夫是個“反革命分子”,按照規定,他的藥我們不能抓。這件事讓我深受刺激,我想,我是“右派”身份,即使學出來了,我開的處方也不能抓藥,所以就放棄了,現在想起來挺後悔。

  二是我對英文很感興趣,我的英文基礎不錯,就想自學英語從事文學翻譯。我這個人愛挑剔,認為現在好的文學翻譯不多,但後來也沒學成。如果那時把英文學好了,我現在還能做很多事情。

  下放時我去了內蒙古的包頭,在一所大學里當圖書管理員。然後遇到3年自然災害,我當時28、29歲,每月只能吃27斤米,相當于每天9兩。包頭是在草原上建新城,你想想,大飢荒年代80萬人哪能養活啊?組織上號召各奔前程。我回到上海老家。

  《人民日報》派人到內蒙古找我,接待的人說:“不在這里了。”

  “哪去了?”

  “不知道。”

  我已回了原藉上海市。當時的縣委書記是我過去一起在山東桃村搞土改時的老戰友,他知道我回原藉了,但不來見面。十一屆三中全會政策一出來,他就把我叫去,說:“老林,給你一個任務,你到河北省定興縣去慰問一位老職工。”

  這實際上是個幌子,他是給我機會去北京。一到北京,《人民日報》的同事都圍著我問:“老林,你到哪去了?我們到處找你,你別走了。”就這樣我留了下來,結束勞改生活,重新回到了《人民日報》。 謝謝大家記得我

  2002年中國汽車開始井噴,今年應該能達到1000萬輛。我跑汽車時,車展還主要以國外汽車為主。有次北京車展我採訪通用(中國)董事長史雷斯時發現,我們倆的一張合影被放大挂在通用的展台上。估計是我跟史雷斯說話時被人拍了下來。

  福特(中國)副總裁許國禎是我多年的好朋友。我跟很多企業關系都不錯,也結交了一大幫朋友,採訪一次就交一批朋友。我認識許國禎時,他還是台灣六合的職員,領著一幫記者到美國去採訪。多年不見,去年他突然到我家里來拜訪,說上海要開車展,想請我去看看福特的新車,後來我們在上海見了面。

  前年我得了帕金森病,半年前我身體體質往下走,記憶力大大減退。以前我的身體很好。記得有次出國,幾個小青年還嘀咕:“這老頭跟著去,別擔誤我們的事啊。”後來証明他們跑不過我。我當過兵,走路跑步不在話下。要是半年前,你也跑不過我。

  你剛才向我提到李安定和程遠,我們都是老朋友,過去我們經常見面,這兩個人都是專家學者型的記者,功底深厚,常有獨到見解。我的汽車知識很多是從他們那里學來的,我是一邊看一邊學一邊採訪。

  跟李安定見面還有段趣事。有次我們一起採訪,大家互換名片,他接過名片後就對我說:“我小學時還學過你的文章呢?想不到今天一起採訪。”他在小學二年級時學過由我寫的新聞通訊編寫的一篇課文,叫《兩個書包》,講的是中蘇友誼的故事。沒想到,這麼多年後,李安定又成了我採訪汽車的老師。

  關于汽車進入家庭這種說法,有很多人讓我寫寫對這個觀點的看法,但我一直沒寫。為什麼?我們可以提“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但沒見提出過“行者有其車”的口號。我覺得中國太大了,如果13億人口每個家庭都有汽車,那是不得了的事情。我的觀點是,我們可以發展汽車工業,我們的汽車可以賣到全世界,但是不是汽車進入每一個家庭呢?從中國的現實角度,尤其是考慮到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的交通問題、環保問題,這個口號就很值得商榷,現在我仍然堅持這個觀點。

  在採訪報道中,我始終堅持一點:絕不批評中國汽車工業,我太了解中國汽車人是在多麼艱難困苦條件下造汽車的。太艱難了!我的宗旨是,你做好了我鼓勵,你做不好我不批評,我不贊成的東西我不寫,不發表任何評論。

  吉利和奇瑞都曾邀請我去看他們的工廠。第一次我沒去看。後來他們又請了我多次,那時吉利已經造出了汽車。我也聽其他記者談過李書福如何搞汽車的。一些年輕記者對我說:“應該去看看,這幾年他們幹得不錯。”我到了寧波,去看吉利,看過生產線後,我就想,按照高起點的方針,汽車怎麼能這樣造呢?寧波回來我一個字沒寫。雖然我不寫不說也不批評,但我有自己的想法。

  關于汽車我還想說的一個問題是自主開發,這條路中國人沒走好。它有困難,需要太大的資金,但在中國汽車工業沒有進入到一定階段,沒有形成一定批量之前,它不可能有這麼多的投入。所以這塊工作沒做好,自主開發尤其是核心技術這塊,我覺得是個很大的遺憾。

  我曾經辦過一本汽車雜志叫《中國汽車市場》,這本雜志現在還在出,在內地發行。創辦者是我,但是很遺憾,這本雜志栽在了我手里。這本雜志本來在香港出,投資人是一個地產商,他希望到大陸來發展,派人千方百計找到我,希望我當總編輯。我對他說:“我不行,我是《人民日報》記者,我還在跑,還要寫,沒那麼多時間來辦這本雜志。”

  但他盯著我,非我要幹。他們認為,在當時的汽車記者圈里,非我莫屬。這本雜志挂靠在中國汽車工業銷售總公司下面。我抵擋不住他的好意,就答應兼職幹。我提出的條件是:既然由我當總編輯,那麼用人定稿子,就要由我說了算,你們別來摻和。挂靠單位的領導人當時也答應了。

  我當時也的確有些想法,想把雜志辦成宣揚汽車文化、商業味不太濃的雜志。雜志的名字也不錯,從市場的角度來宣傳汽車。我還四處網羅人才,包括讓賈新光這樣的汽車專家給我雜志開專欄等。我記得第一期是我寫的發刊詞,叫《為中國汽車鼓與呼》──我們想為汽車工業服務,也希望中國汽車工業快快長大。

  但是很快問題就來了。挂靠單位領導人派了幾個人來,也不懂編輯業務,卻又什麼都管,什麼都幹預。幹了兩期後我就不幹了。我至今心懷內疚之情,感覺對不起當初的投資人。

  跟你採訪過的那些汽車業的見証者或者創業者相比,他們是真正的汽車專家,是真正幹出來的,而我只是採訪過幾天汽車的記者,一個不懂汽車的汽車記者,是浪得虛名,我只是因為有《人民日報》這塊牌子,而且是個老家伙,跟汽車界上下關系都不錯,這樣才獲得了過多的關照。謝謝大家還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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